夢境#46
一個男人背對著我佇立在我眼前。'
我試著想繞到前面去看看他的模樣，但無論如何就是作不到。
這男人我不陌生，但也談不上親近。
但他決不可能是我逝世的老爸。
我覺得無趣，想離開這裡。
但無論怎麼移動，這男人還是在我眼前，
那樣子像是在等待我開口搭話一般。
於是我問了眼前這個背對著我，穿著西裝的男人的名字。
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他出聲回應了我，
只不過答案另我詫異。
他說我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嗎？
這下換我沉默了。
但男人就像是被按到某個開關打開了一般，
開始說話。
他說，你有沒有後悔過什麼事情？
我從沉默中回神，反射性的回答了沒有。
男人似乎並不驚訝。
他又問，那你有沒有什麼信念？
我回答說有，並且那個信念一直在我心中。
男人又問，
那這個信念是否曾經有所變化？
我遲疑了一會兒，回答有。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於是他緩慢的說，希望我能夠仔細想想現在心中的信念，
想想二十年後，那個信念會不會已經變直到自己認不出來。
我有點不高興，
這男人居然開始懷疑起我的信念，
而且一質疑就質疑到二十年後。
男人不等我回話，
又開始說了。
他說，他曾經告訴自己，結婚是不必要的。
這個「不必要」他也想出了一些相當有用的理由來說服自己，
使之成為信念的一部分。
他說，他認為自己對於現今社會的適應能力太差，
沒辦法取得足夠的社會資源，因此沒有那種能力養育下一代。
而結婚不就是為了有下一代的一種準行為嗎？
於是他認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必結婚。
並且，就算有那種能力、獲取了夠多的社會資源，
他也沒那種信心保證孩子能夠平安快樂的長大，
尤其是當時的社會情形，
父母只要是受到奴役的、那麼孩子多半也會受到奴役，
雖然人身有法治上的自由，卻在經濟面上成為世襲。
於是男人問問自己，他有辦法營造一個讓小孩子能夠真正自由自在成長的環境嗎？
或者是說他有辦法改變現今這個糟糕透頂的環境嗎？
男人知道光是用想的不夠具體，於是他實踐了。
他試圖透過社會運動、透過選票、透過政治、透過經濟、透過人脈等，
透過許多手段，打算將社會上的一些不合理的環境改矯正過來，
但最後他失敗了。
於是男人在想，既然他無法保證孩子所面臨的環境品質，
那就不讓孩子去面對就好了。
男人又說，「我們都不是自願來到這個世界上，
而所謂活著的意義是指在找到意義後才成立。」
他很明白，很多人活了一輩子都還找不到所謂活著的意義，
只是機械性的過活，機械性的讓自己活著，
順從欲望找尋另一半、再順從天性產下下一代。
但男人不想。
他認為人應該有所選擇，
而當則不到好的條件的時候，
就應該放棄這種作為，
因為受苦的必然是下一代，
而下一代所受到的苦難我們又何嘗能夠理解？
男人說到這裡終於停了下來。
我很驚訝他所說得東西居然跟我所持有的信念是相似的。
男人一樣背對著我，但他似乎能感覺到我的共鳴。
於是他又說了。
他對他的世界很失望，
對於無法改變這個世界的自己更加失望。
於是他知道，不婚不育不但是一種理性的作法，
同時也是報復人類社會的一種作為。
只要一種人的血脈完全斷絕，那麼人類就會失去一種可能，
縱使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但也說不定在幾萬年後會需要這種人種的某些特質來度過某些災難。
他將這種希望從人類手上奪去，那怕有如九牛一毛，
哪怕無人在意，但是他知道，沒有比這種報復更殘忍，
沒有比這種報復影響更加遠大。
我點點頭，認同這男人的想法。
但男人卻在此時垂下了雙肩。
我問他怎麼了嗎？
男人回答我說，他到現在也是這麼想，
這股信念從來沒有變過。
說著這句話的此時，男人原本漆黑的頭髮變白花了，
脊椎開始彎曲，膝蓋和關節開始變形。
男人開口時，聲音已經變得蒼老。
他說，我現在有點後悔，但後悔之中，卻又覺得有這信念的人生才叫做人生。
他說，我曾經期待過去的自己能夠棄守這個信念。
他說，最後我知道了，只是我的力量不夠，這是力量不夠的人的作法，這是手無寸鐵、無可奈何的人在拋棄希望後的最後吶喊。我現在仍然有點後悔，卻不全然是那種懊悔一般的後悔，至少我知道我活著的意義，即使那意義只是向人類的社會報復而已。
縱使如此，你還要堅持你的信念嗎？
男人問。
我猶豫了一會兒，再猶豫了一會兒，遲遲無法應答
…原來是我對自己的信念產生猶豫了。
雖然如此，但人不就是一直在猶豫與決心之間做出選擇嗎？
看起來似乎還有些時間，但其實時間不多，
一旦人生邁入機械性的運轉，
轉眼間就是十年，再睡一覺就是三十年。
而又有多少時刻會使這部「過著生活」的機械停下來呢？
多半是零件壞得無法運轉，甚至是死機的時候。
只能用這種殘破的時機確認自己的信念，
這未免也太可笑了。
但大多的人都是如此可笑的，說不定連我都是。
世界上那麼多人都是如此，何以我能倖免？
日照在我肩上游移，
在我茫然的那一瞬間，已經日昇日落無數次，
而身體也漸漸的衰敗老去。
我雙手捧著這信念仍然光輝熠熠，
啊、若說人生有什麼追求，那就是這個了。
男人沈默不語的看著我。
他的外貌不再改變，
他的眼神也不再有迷惘，反而是充滿一種光輝。
男人看著我手心捧著的信念，
那眼中的光輝卻一瞬間黯淡下來，
他說，原來最後的選擇是信念仍然是信念啊！
他又說，那些東西的確會散發著潔淨光芒，但也如此而已。
說完，男人消失不見。
夢境也開始潰散。
我慌了，慌張得將碎裂的夢境拼湊回來，
因為碎裂的夢境將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中的信念弄的四分五裂。
可是無論我如何努力，碎裂後的夢境已經成為虛無，
就算我再強行彌補，總歸是偽物。
夢境拼湊回來了，
幾乎完美，但那個男人並不在，因為我不願意再看到他。
我愛憐地注視手心中的信念，卻發覺那光芒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看起來太完美，完美得近乎虛假。
不過我也無法分辨，
因為沒有可以讓我對照的東西，
那這麼一來，只要我認為這個信念是真的，
就算是偽物也會成為真品。
我這麼想著，滿足地笑了。
我試著想繞到前面去看看他的模樣，但無論如何就是作不到。
這男人我不陌生，但也談不上親近。
但他決不可能是我逝世的老爸。
我覺得無趣，想離開這裡。
但無論怎麼移動，這男人還是在我眼前，
那樣子像是在等待我開口搭話一般。
於是我問了眼前這個背對著我，穿著西裝的男人的名字。
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他出聲回應了我，
只不過答案另我詫異。
他說我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嗎？
這下換我沉默了。
但男人就像是被按到某個開關打開了一般，
開始說話。
他說，你有沒有後悔過什麼事情？
我從沉默中回神，反射性的回答了沒有。
男人似乎並不驚訝。
他又問，那你有沒有什麼信念？
我回答說有，並且那個信念一直在我心中。
男人又問，
那這個信念是否曾經有所變化？
我遲疑了一會兒，回答有。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於是他緩慢的說，希望我能夠仔細想想現在心中的信念，
想想二十年後，那個信念會不會已經變直到自己認不出來。
我有點不高興，
這男人居然開始懷疑起我的信念，
而且一質疑就質疑到二十年後。
男人不等我回話，
又開始說了。
他說，他曾經告訴自己，結婚是不必要的。
這個「不必要」他也想出了一些相當有用的理由來說服自己，
使之成為信念的一部分。
他說，他認為自己對於現今社會的適應能力太差，
沒辦法取得足夠的社會資源，因此沒有那種能力養育下一代。
而結婚不就是為了有下一代的一種準行為嗎？
於是他認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必結婚。
並且，就算有那種能力、獲取了夠多的社會資源，
他也沒那種信心保證孩子能夠平安快樂的長大，
尤其是當時的社會情形，
父母只要是受到奴役的、那麼孩子多半也會受到奴役，
雖然人身有法治上的自由，卻在經濟面上成為世襲。
於是男人問問自己，他有辦法營造一個讓小孩子能夠真正自由自在成長的環境嗎？
或者是說他有辦法改變現今這個糟糕透頂的環境嗎？
男人知道光是用想的不夠具體，於是他實踐了。
他試圖透過社會運動、透過選票、透過政治、透過經濟、透過人脈等，
透過許多手段，打算將社會上的一些不合理的環境改矯正過來，
但最後他失敗了。
於是男人在想，既然他無法保證孩子所面臨的環境品質，
那就不讓孩子去面對就好了。
男人又說，「我們都不是自願來到這個世界上，
而所謂活著的意義是指在找到意義後才成立。」
他很明白，很多人活了一輩子都還找不到所謂活著的意義，
只是機械性的過活，機械性的讓自己活著，
順從欲望找尋另一半、再順從天性產下下一代。
但男人不想。
他認為人應該有所選擇，
而當則不到好的條件的時候，
就應該放棄這種作為，
因為受苦的必然是下一代，
而下一代所受到的苦難我們又何嘗能夠理解？
男人說到這裡終於停了下來。
我很驚訝他所說得東西居然跟我所持有的信念是相似的。
男人一樣背對著我，但他似乎能感覺到我的共鳴。
於是他又說了。
他對他的世界很失望，
對於無法改變這個世界的自己更加失望。
於是他知道，不婚不育不但是一種理性的作法，
同時也是報復人類社會的一種作為。
只要一種人的血脈完全斷絕，那麼人類就會失去一種可能，
縱使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但也說不定在幾萬年後會需要這種人種的某些特質來度過某些災難。
他將這種希望從人類手上奪去，那怕有如九牛一毛，
哪怕無人在意，但是他知道，沒有比這種報復更殘忍，
沒有比這種報復影響更加遠大。
我點點頭，認同這男人的想法。
但男人卻在此時垂下了雙肩。
我問他怎麼了嗎？
男人回答我說，他到現在也是這麼想，
這股信念從來沒有變過。
說著這句話的此時，男人原本漆黑的頭髮變白花了，
脊椎開始彎曲，膝蓋和關節開始變形。
男人開口時，聲音已經變得蒼老。
他說，我現在有點後悔，但後悔之中，卻又覺得有這信念的人生才叫做人生。
他說，我曾經期待過去的自己能夠棄守這個信念。
他說，最後我知道了，只是我的力量不夠，這是力量不夠的人的作法，這是手無寸鐵、無可奈何的人在拋棄希望後的最後吶喊。我現在仍然有點後悔，卻不全然是那種懊悔一般的後悔，至少我知道我活著的意義，即使那意義只是向人類的社會報復而已。
縱使如此，你還要堅持你的信念嗎？
男人問。
我猶豫了一會兒，再猶豫了一會兒，遲遲無法應答
…原來是我對自己的信念產生猶豫了。
雖然如此，但人不就是一直在猶豫與決心之間做出選擇嗎？
看起來似乎還有些時間，但其實時間不多，
一旦人生邁入機械性的運轉，
轉眼間就是十年，再睡一覺就是三十年。
而又有多少時刻會使這部「過著生活」的機械停下來呢？
多半是零件壞得無法運轉，甚至是死機的時候。
只能用這種殘破的時機確認自己的信念，
這未免也太可笑了。
但大多的人都是如此可笑的，說不定連我都是。
世界上那麼多人都是如此，何以我能倖免？
日照在我肩上游移，
在我茫然的那一瞬間，已經日昇日落無數次，
而身體也漸漸的衰敗老去。
我雙手捧著這信念仍然光輝熠熠，
啊、若說人生有什麼追求，那就是這個了。
男人沈默不語的看著我。
他的外貌不再改變，
他的眼神也不再有迷惘，反而是充滿一種光輝。
男人看著我手心捧著的信念，
那眼中的光輝卻一瞬間黯淡下來，
他說，原來最後的選擇是信念仍然是信念啊！
他又說，那些東西的確會散發著潔淨光芒，但也如此而已。
說完，男人消失不見。
夢境也開始潰散。
我慌了，慌張得將碎裂的夢境拼湊回來，
因為碎裂的夢境將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中的信念弄的四分五裂。
可是無論我如何努力，碎裂後的夢境已經成為虛無，
就算我再強行彌補，總歸是偽物。
夢境拼湊回來了，
幾乎完美，但那個男人並不在，因為我不願意再看到他。
我愛憐地注視手心中的信念，卻發覺那光芒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看起來太完美，完美得近乎虛假。
不過我也無法分辨，
因為沒有可以讓我對照的東西，
那這麼一來，只要我認為這個信念是真的，
就算是偽物也會成為真品。
我這麼想著，滿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