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而滋味(二人稱散文)





       你抓著喉嚨像窒息一般,冷汗有如泉湧般從背、腋下、跨下滲了出來,眼神無助的在向神祇祈禱,一股狂亂無章的力量正押著你的所有的神經走上斷頭台。是死刑、你覺得自己被判了死刑!你的舌就如千根針扎在上面,劇痛蔓延到根部之後感覺就像被陽光照射的晨霧般消失在喉嚨。喉結上下動了動,你想嚥下口腔裡的唾液卻發現,綠色的液體只能囤積在齒縫之中夾帶著窒息的嗆鼻芥末,最後往嘴角潰堤。

       你絕望的看了看餐桌上擺著一包被染成鮮艷綠色的豆子。包裝已經被打開,化學香料肆無忌憚的攻佔了你的嗅覺,你無法思考。上一秒讓你覺得食指大動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卻可怖無比,宛如六十年代衛生署發給家家戶戶的綠色老鼠藥。緊接著反胃、反胃、反胃、反胃卻嘔不出一點什麼,你眼神開始變得迷茫,因為淚水鼻涕接連噴出,遮蔽了你的視線、阻塞了你的呼吸。但是不行,你想這樣下去不行,於是跌跌撞撞的撲向一旁的冰箱並猴急的打開了門。水、你覺得你需要水、只要喝水就沒事了。抓開瓶蓋、你灌下了整整一升的冰水,只覺除了冰涼還是冰涼。你覺得被赦免了、被寬恕了,從唯一的死刑之中。但是卻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還在身上。

       考慮不了這麼多,你想。於是稍微均調氣息。可以了、你告訴自己說。看了看時間,下午五點快半。這一回想、你原本是為了打發晚餐前的嘴饞才去打開那包宛如化學武器的零食。這是處罰、你又想。但沒時間猶豫了,你必須準備晚飯,晚飯對於家庭而言,是凝聚家人的心的神聖儀式,你知道只有用心想出來加上親手做的料理,才能夠讓餐桌上的家人們沉浸在幸福之中。於是吸了一口氣、再喝了一口水提振精神。奇怪,你覺得這水的味道不對,於是再灌了一口、還是不對。又小口地將水含在嘴中,用舌頭仔細地攪拌,再試圖將口腔裡面的味道送到鼻腔裡去。就像半邊的耳朵被蓋住一般,你察覺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卻說不出來。

       五點三十五。現在不該管那些雞毛蒜皮,插上電鍋熱飯、然後俐落地切了菜放進鍋理利索地翻炒、加水、蓋鍋燜燒,兩個火爐燒啊稍的、經驗告訴你是調味的時候了。照感覺一匙鹽、攪拌。你嚐了湯汁。除了蒸氣和熱感、你感覺不到其它的、不疑有他又是一匙、再一匙。最後加了四匙,正當覺得不對勁,家人回來了。

       晚飯異常的安靜。你因為少了平時家人對你精心料理的稱讚而感到落寞且食不知味。食不知味?你似乎想到了什麼,迅速的又起身回到廚房,二話不說拿出了鹽抓一把、宛如驅鬼一般撒進自己嘴裡。神奇的是卻沒有任何預料中的辣鹹,只覺得含了一口沙。你急忙打開菜籃抓起朝天椒就是一口,卻像在嚼塑膠袋。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這兩個字就像癌症末期一般勢不可擋地蔓延到你的全身上下。

       原來當時會覺得水的味道不對勁,就是因為自己已經喪失了味覺,所以嚐不到水的味道。萬一就這麼永遠喪失味覺的話,那該怎麼辦?你所喜愛的奶凍、蛋糕卷、比司吉;餐桌上你最得意的私房菜色,全部都將毫無意義!不正宛如天罰嗎?你突然領悟,原來當時從口中匆匆灌下的並不是淨化一切焦躁的聖水,那吞嚥的聲音也不是寬赦的聲響。是處罰、是前奏、宛如命運交響曲一般從你的喉頭敲響了接下來的悲劇之門!你將恐慌訴諸行動,拋下正在餐桌上吃一口菜就得配上一整碗白飯的家人。跨上機車的你才猛然想起,沒有診所開在禮拜六晚上、但是大費周章跑到大醫院掛急診又怕讓家人擔心。

       你不動聲色、回到餐桌前,食不知味的吃完眼前的東西。飯粒有如爛泥、蔬菜則像嚼紙、喝湯宛如清水、吃肉時簡直就是在嚼破布。你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反射性的張嘴、夾筷、張嘴、夾筷。看著你自虐的大口大口吃下各種鹹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食物。家人們安慰你、說失手人人都會,只不過是偶爾別放在心上。你看了家人們的眼神,你清楚的知道,他們並沒有感到幸福,臉上有掩蓋不住的落寞和眉間沒有因為飽食而皺起的漣漪。這是你的錯、你知道這是天罰。自己終將因為逞一時口腹之慾而毀了原本美好的事物。

       接下來的三天,你都活在絕望裡面。為了做出好吃的飯菜,你不敢也無法憑靠自己的經驗與味覺,翻開食譜那一道道料理,你也只能照著指示、一茶匙兩碗半。你喪失了味覺、連帶也喪失了自己。這些料理從頭到尾都是別人東西,家人們雖然又重新稱讚起自己親手做出來的料理,但是你不甘心。你悔恨、你後悔,因為那不是屬於自己家裡的佳餚,家人們很快就會發現,這些料理跟路邊吃的到的自助餐沒什麼兩樣。雖然口味分明,但是調味又甜又鹹又油又膩。你知道的,這種料理不行,但卻沒有任何反擊手段,只能乖乖就範。而你對於眼前的現實幾乎傷心得肝腸寸斷!

       每到用餐時間,對你而言更是煉獄,原來沒有味道的食物是這麼難以入口,是如此令人反胃,食物在口腔裡面攪動的聲音和觸感,少了味道的潤飾居然是如此得唐突。你感覺被侵犯,被這些不得不放入嘴中然後下嚥的異物!入夜之時,不知從何處湧上來的飢餓感—對味覺的飢餓。但是卻不願意再去碰那些毫無味道的東西,就算碰了也無濟於事。

       你知道在意識中所渴求的,只不過是那一點點鹹與甜、甚至是龍葵的甘苦或朝天椒的酷辣,什麼都好!你知道這是處罰,所以你只能渴求著上帝,請祂將味覺還給你,如此一來你才有辦法為家人做出屬於自己家族的料理;如此一來美好的食事才不會成為煉獄!讓家人感到幸福、讓家人不再受到外來的料理所魅惑。

       或許是處罰已經夠了。第四天早上起床,你習慣性的喝了口開水,被鐵製水壺裡面的鐵鏽味嗆得睜不開眼睛,你因此歡喜流淚。啊!處罰已經結束,你被寬恕了!你在自己心中敲響大鐘,宣示著地獄之火已被天上的甘霖澆熄!當天晚上的晚餐,你終於知道什麼叫做人間美味、什麼叫做珍羞佳餚!而家人們被自己手藝所感動的幸福神情和隨之而來的讚賞更讓你感到了無上的榮耀。你挖起了一小團米飯、感激地放入嘴中細細地咀嚼,甘甜的味道在唇齒之間散開、米粒的彈軟觸感更增加了飯香的蔓延,慢慢地從口腔、鼻腔、最後直達腦門。你懷抱著感激、將它們嚥下。啊!感謝味覺!感謝這一切!如果那場惡夢的代價就是現在這個場面的話,一切都值得了!這簡直是無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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